雪晴东洞

省社科联驻村第一书记工作札记之六

雪是后半夜停下来的。晨起推门，阳光毫无遮拦地泼了一身。那光不是城里见惯的灰白，是让新雪滤过、又给群山焐暖了的金澄澄的一片。远山静穆地立着，雪冠在日头底下泛着细碎的、绒绒的晶光，仿佛整座山都在微微地吐纳着清冽的安宁。

村子就在这片安宁里，喧腾起来了。

出门看到那酿酒的人家。老旧的灶屋，蒸汽白茫茫地漫出来，将窗格子糊得朦胧。邻居康叔守着那口大甑，眼神专注得像守着时辰。他撒酒曲的手法极轻，像怕惊扰了什么。这手艺是祖辈传下来的。往日里，这酒用作自家过年，如今，却也装进素朴的酒坛，贴上“东洞人家”的纸签，要进城去了。

酒香飘洒，油香翻滚。张家阿婆的院里，油锅正欢腾。肉丸子下锅，“滋啦”一声，金黄的颜色便慢慢从油花里浮上来。石磨在廊下“吱呀呀”地转，乳白的豆浆沿着石槽汩汩地流，那新鲜的豆腥气混着滚油的焦香，竟调和出一种奇异的、诱人的厚实。

最热闹的还是村南头，老周家院里正杀年猪。几个壮实汉子围着热气蒸腾的大木盆，说笑声和着刮毛的“沙沙”声，惊得屋檐下几根冰棱子簌簌打颤。那股子特有的、滚烫的油脂香气，混着柴火烟，热腾腾地漫开来，是年关才有的、扎实的丰腴味道。几位从西安远道而来的游客正迫不及待地等着品尝杀猪菜……

还有那腊肉的香，从家家户户的窗檐下、灶披间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，沉甸甸的，混着柏枝与时光的醇厚。这空气仿佛能尝出咸淡，尝出日子的丰足。

此刻，阳光暖融融地铺满场院。酒甑的汽，油锅的烟，磨盘的响，腊肉的香，还有穿梭其间的人影与笑语，都在光里浮动着，蒸腾着。

半年前刚来时，淳朴的乡亲们还过着自给自足的日子，生活倒也惬意，只是遇到用钱的时候就有些捉襟见肘。那时我们商量着，把山里的“土气”变成“财气”。于是，“东洞人家”的招牌挂起来了，乡亲们散养的土猪、野生的板栗核桃土蜂蜜等，随着我们两个“快乐的邮递员”，一点点走到了山外人的餐桌上。开头最难，就怕卖不动，怕人说“土”。后来，订单竟渐渐多了起来，尤其是那黑毛土猪，城里人说是“有小时候的肉味”，供不应求了，很多朋友的需求没能满足（在此只能说声抱歉，如今村民的养猪积极性调动起来了，来年补上）。

走到村里的千年铁匠树下，我站住了。树干皴裂，挂着昨夜的残雪，阳光透过枝桠，在雪地上投下清晰又安静的影子。这寂静只属于片刻，很快，它又会被身后村庄那丰满的喧响所充满。那喧响里，有滚水声，有煎烤声，有笑语声，有刀刃落在厚实肉案上沉稳的声响……它们交织着，升腾着，在这雪山环抱的小村庄上空，酿成一片肉眼可见的、名为“盼头”的暖云。

这便是我们半年来全部的奔波与焦虑换来的收获。它不在报表增长的数字里，不在总结报告的措辞里，它就在这杀年猪升腾的白汽里，在小院散发的酒香里，在腊肉沉默的垂挂里，更在乡亲们舒展的眉眼里。这人间烟火，平稳，有序，带着自给自足的丰沛与向未来张望的笃定，便是生活最坚实的底座，是乡村振兴这张长卷里，我最先要为他们、也为自己，画下的那一道温暖底色。

风从山坳里转过来，带着雪后特有的清甜。我深深吸一口这丰腴的空气，心里那片雪地，也正被晒得暖烘烘的，平展展的。来年的光景，该比今年还要亮堂些才是。